【聆聽民意】黃錦星卸任前突然取消豁免驗車 環境局新局長謝展寰改錯急補鑊 古董車死裡逃生

環保署5月底時突然宣布,即時取消20年車齡的車輛豁免排放和噪音檢驗安排,引發汽車業界一片怒火。
業界估計,千多部將滿20年車齡,已到港等待到期出牌的「準古董車」,將無法在香港行駛,日後也不會再有古董車來港,整個產業鏈將被摧毀。
但事情到了政府7月換屆前的最後一刻竟然大逆轉,環保署突然「跪低」,宣布放寬有關決定,除了重訂30年車齡的豁免界線外,現已抵港的「準古董車」可按時在20年時出牌。
據說政府五月作決定前並無諮詢業界,但時任環境局副局長謝展寰在得悉業界不滿後,私下接觸業界代表「自行諮詢」,結果環保署作出讓步,獲業界激讚,甚至指今次改變是政府幾年來所作「最合理的事」。
謝展寰後來「坐正」出任環境及生態局局長。究竟事情始末是怎樣的呢?是甚麼原因令政府讓步?《堅雜誌》嘗試還原事件,了解今次大逆轉箇中原因。

文:李向榮 圖:黃冠華

香港有不少珍貴的古董車藏品,數量在亞洲數一數二。
香港有不少珍貴的古董車藏品,數量在亞洲數一數二。

車迷「儲車夢」差點完全幻滅

楊嘉怡稱自小時候開始便喜歡日本JDM汽車,現有能力購買實現童年夢。
楊嘉怡稱自小時候開始便喜歡日本JDM汽車,現有能力購買實現童年夢。

「可能是童年回憶吧,年幼時看過這些車在街上行走,但當時沒有錢買,現在可說是追回童年夢。」香港賽車手楊嘉怡說出對舊車,特別是日本經典車鍾愛的理由:「其實這些車的操控性好好玩,多數是『棍波』,你知香港現在大部分車都是『自動波』,我很懷念以往的科技。」

楊嘉怡鍾愛的是「JDM」,即日本國內市場(Japanese Domestic Market)車:「當年(汽車生產時)是不出口的,只有日本本土才有,有些更是限量版。因為出廠滿20年的汽車,可以用『古董車』名義入口香港,所以我們可以在日本購買這些車,進口來港。」楊嘉怡說,例如她身後的三菱JDM車,是她其中一部等待出牌的「準古董車」,「佢而家有部分有改裝,我在出牌之前會改返符合規格,唔做犯法事。」楊說。據了解,不少愛車之人和楊嘉怡一樣,都會在汽車車齡未滿20年時,先將汽車購入並運到香港,等待車齡滿20年時,才以「古典車」名義出牌,避過環保檢查。

不過,5月底時,楊嘉怡的「儲車夢」差點完全幻滅。5月31日下午,環保署突然宣布,6月1日起,取消「古典」車輛及個人進口用汽油車輛首次登記時獲豁免受《噪音管制(汽車)規例》及《空氣污染管制 (車輛設計標準)(排放)規例》管制的安排。

雖然環保署在新聞稿上說,市民日後仍可繼續按相關法例引入「古典」車輛,申請人只需在車輛進行首次登記前向環保署提交相關文件,證明該車輛已經測試符合《規例》要求,便可按一般汽車和電單車登記程序申請首次登記。可是業內人士都知道,這是「一刀切」將古董車「趕盡殺絕」,事實上要讓有相當車齡的舊車,通過現時的環保檢驗標準,機會近乎零。

梁劍鋒:新措施造成業界巨大衝擊

梁劍峰說,業界有合理期望將20年車齡的汽車出牌,認為政府當初做法不合理。
梁劍峰說,業界有合理期望將20年車齡的汽車出牌,認為政府當初做法不合理。

「當時政府一公布,我電話就不停叮叮響。客人、行家不停在群組中問,究竟消息真定假。」經營汽車買賣生意20年的車行負責人梁劍鋒說,他公司有15輛「準古董車」等待出牌,回想當日收到政府取消古董車豁免環保檢驗的消息時「十分震驚」:「如果不能再『返車』是很可惜,但現時存倉不足20年的車輛,又應如何處理?最擔心是這個問題。」梁劍鋒當時的確措手不及:「如果你現時問我怎麽辦,我還未去想,因為我們一直有個合理期望等待出牌。如果真的不行,只能將車當爛鐵或拆零件出售,當然會損失慘重。」

業界一片愁雲慘霧,事關環保署的決定對汽車買賣行業有巨大衝擊,不少古董車愛好者為表達不滿,一窩蜂到當時仍是環境局局長黃錦星的社交網站專頁「派嬲」。到宣布豁免取消後的第三日,黃錦星終於回應,他在社交網站發文,為環保署的決定「解畫」,指過去5年約有5,000輛古典車獲豁免檢查,其中逾7成車款涉及改裝排氣管,導致噪音引發投訴,所以署方決定取消古典車酌情豁免安排。黃錦星當時還建議,車主可向運輸署申請《老爺車行駛許可證》,可獲授權在12個月有效期內,在路上行駛12天。

非法改裝絕非古董車專利

馬大立說政府無必要急於取消20年車的環保檢驗豁免。
馬大立說政府無必要急於取消20年車的環保檢驗豁免。

這樣的解釋令眾多古董車持份者更加不滿。

「有人犯法,咪執法囉!」資深古董車收藏家馬大立說,改裝車輛絕對不是古董車的專利:「有些人買部新車,也是一邊訂車一邊訂零件,他們的車根本一世都未原裝過,從頭到尾都避開所有環保規例。」馬大立認為,改裝車的出現,是政府執法不力所致,無理由「一刀切」,禁止所有古董車入口,要良好市民一同受罰。

馬大立對政府的作為十分不滿,認為政府的做法和國家的理念背道而馳,因為汽車文化對銳意成為汽車大國的中國來說很重要,政府做法是「撬國家牆腳」,他理解不到為何政府要那麼着急行事:「除了打仗和加稅,無必要這樣(急)做。」

古董車持份者對環保署的做法強烈反彈,6月10日,部分持份者在立法會航運交通界議員易志明「拉線」下,由香港汽車會安排汽車業界、古董車團體及私人收藏家代表,包括香港珍藏車協會、香港汽車服務業聯會、香港右軚車商會、香港汽車(機械和零件)商會等,在立法會會議室,與時任環境局副局長謝展寰,以及環保署副署長徐浩光等官員會面。

承認事前並不了解業界困難

謝展寰﹙左三﹚聆聽業界訴求。
謝展寰﹙左三﹚聆聽業界訴求。

據有份出席是次「武林大會」的人士透露,會議原定3點開始,結果因為有議員遲到而延遲舉行。眾人都心怕官員要按時離開,擔心無法及時表達意見,但令現場人士意外的是,謝展寰並沒有準時離開,而是和一眾官員留下來繼續開會。

該名人士說,各人在開場白後輪流發言,向政府表達意見;而政府方面,則重提改裝排氣管導致噪音超標引起投訴等問題,並解釋突然宣布立即消取豁免,是要避免有人在過程中偷步買車:「其實個會沒有太大進展,只是大家各自發表立場意見。」知情人士說,謝展寰在會上也坦承,事前並不了解業界面對的困難:「他說很多事都是現時(開會後)才知道。」

「漣漪效應」 或出現業界大滅絕

謝展寰﹙前排右三﹚在任環境局副局長時,和汽車代表開會了解新措施對業界的影響。
謝展寰﹙前排右三﹚在任環境局副局長時,和汽車代表開會了解新措施對業界的影響。

香港汽車會在會後發出的新聞稿表示,謝展寰在聆聽到各方的不同聲音及意見後,不但表示認同香港古董車文化的價值和傳承,更承諾會與署方及運輸署等各個不同的相關政府部門商量,研究解決方案,以達致能夠同時保護環境及保育古董車文化的雙贏局面。

據了解,業界和政府開會後,雖然對政府能夠改變心意不抱期望,仍然非常擔心出現業界大滅絕,結果不可逆轉,但謝展寰同時又給人「有得商量」的印象。「當日見到副局(謝展寰)反應不太差,應該『可以去傾』,但我感覺他有很多事都不太理解。」香港右軚車商會會長羅少傑表示,環保署取消有關豁免影響深遠,除了目前太約1,000部未滿20年,正在等候出牌的車輛;以及三、四十間經營有關生意的車行首當其衝外,比這個更嚴重的問題,是政府決定所做成的「漣漪效應」。

「很多古董車返來,有很多不論是內籠、機械和外觀都需要維修,當中涉及維修人員,一、兩萬人『無走雞』。」羅少傑解釋,政府的決定其實影響的不單是收藏者或經營汽車買賣的人,是整個汽車產業都會收縮。

業界考慮走上街頭抗議

古董車受不少市民喜愛,經常成為拍照對象。
古董車受不少市民喜愛,經常成為拍照對象。

據了解,事件並無因一場會議而平息,反而不斷發酵,部分業界人士更考慮在政府換屆,以及國家主席習近平來港的敏感時刻,進行抗議活動。之後網上又有人「爆料」,指事件起因是警方向環保署投訴,指近期發現很多JDM車輛非法改裝,要求環保署「做嘢」,懷疑是有關部門趁時任局長黃錦星即將離任,快刀斬亂麻宣布取消豁免。

有知情人士告訴記者,謝展寰在和業界首次會面後,為了深入了解事件來龍去脈,曾作出非正式的「私訪」,私下會見個別人士和專家,了解業界苦況。

「佢唔單只叫人到他辦公室,還親自到業界工作的地方,私下和一些老行尊會面。」知情人士形容整個私訪過程非常低調:「都是單刀赴會,完全沒有新聞官安排那一種。」知情人士又指,更難得的是,他不是做做樣扮聽民意,而是會花一兩小時,聽人講意見。

消息人士分析,如果謝展寰做事太高調,反而會招來話柄,反倒證明政府真的是處理失當,「做錯了事」;反而謝展寰低調處理事件,政府不日之內有可能作政策「微調」。

「坐正」局長前3日宣布調整政策

新任環境及生態局局長謝展寰
新任環境及生態局局長謝展寰
前環境局局長黃錦星
前環境局局長黃錦星

除了私下會面,消息人士又透露,政府也有透過立法會議員向業界尋求意見。據了解不少持份者在和政府開會之後,亦同時有跟立法會議員商討。記者曾就事件向立法會議員易志明了解,得到的回覆是:建議記者聯絡香港汽車會會長李耀培,「李博士很清楚整件事件的來龍去脈」。看來各界都希望將事件低調處理。

就在謝展寰「坐正」環境局及生態局局長之前3日,環保署6月29日宣布,放寬有關取消豁免的規定。有關的改動包括:將重訂豁免車齡為30年,市民申請時須提交噪音及廢氣排放測試報告,以作審批。

另外,署方又以「疫情」為由,宣布酌情處理2007年或以前製造,但未作首次登記的車輛,若有關車輛於2022年6月1日零時前,已簽訂合約購買或已訂購及已支付該車輛的全部或部分價格,而車輛亦已抵港報關或已安排付運來港,市民可向環保署提交所須證明文件,為車輛作「行政記錄」,當該車輛車齡達20年時,市民為其作首次登記時,可向環保署提交噪音及廢氣排放測試報告以作審批,並申請豁免環保檢驗。

羅少傑: 政府聆聽意見從善如流

羅少傑說,政府在事件上讓步,故他也無奈接受。
羅少傑說,政府在事件上讓步,故他也無奈接受。

「上次政府和我們商討完,我說會有一些突破性事情會繼續商討,不過估不到7月前能夠解決。」羅少傑說,政府願意為未夠20年的「等夠鐘」車輛在日後出牌,是對平衡進口汽車商的一種讓步。羅少傑提醒市民,這些汽車其實不是不用檢驗,而是必須通過汽車製造時的標準,通過測試才能在路上行駛。

「老實講,我們當然希望所有已到港車輛都能豁免,但現時有6、7成這類車輛得到豁免,在無辦法之下,還是要接受。」回想整件事,羅少傑估計政府在最初打算收回豁免的時候,並不知道業界過去處理這類汽車的方法,更不知道有人會儲車等出牌:「直至上次大會政府聽到行業意見,才有這樣的轉變。我覺得是政府從善如流,起碼是肯聆聽持份者、用家和業者意見,面對問題再作出補救。」

羅少傑慶幸事件順利解決,早前業界聽說和政府的談判進展不理想,但最後都得到放寬,所以「無奈地都要接受,因為政府作出了讓步」。雖然政府放寬了部分豁免,但羅少傑認為,對整條汽車業產業鏈來說,必然會有影響,畢竟要搜羅30年車齡的汽車,比尋找20年車齡的汽車更困難。另外,當現有在港的古董車處理完成後,車輛交易數量必定會減少,行業仍會受到打擊。

李耀培: 以英國等地安排作參考

李耀培稱事前不知道環保署有意改變政策。
李耀培稱事前不知道環保署有意改變政策。

香港汽車會會長李耀培表示,政府放寬有關豁免,各方面都表示歡迎,但他認為政府當初要改動有關安排前,起碼要向業界有所諮詢,但政府並無這樣做。他強調自己和汽車會事前對政府5月底「一刀切」的決定毫不知情:「當時我被指知情,都食咗死貓。第一次會議之後,政府找過易志明(議員)及其他人了解情況,汽車會當時主力要求政府寬免已到港的舊車可以出牌,而30年的要求,則是按照業界建議,以英國等地的安排作參考。」

對於時任環境局副局長謝展寰升任局長前,環保署就能作出讓步放寬,李耀培說不知道對方在6月10日開會時,是否已知道自己會升職。

「我不能說新人事新作風,但作為新政府,面對市民大眾的訴求時,如果訴求合理,政府都應該要幫忙。」李耀培說,不便評論新特首和前任特首的處事作風有否不同:「毋疑新政府,環境局,包括新任局長,都會(就環保和文化)作出一些平衡。」

立法會議員易志明則以短訊回覆,表示事件經過協調完滿解決,一方面保留了汽車文化的承傳,另一方面亦加強了管制,防止經改裝後(尾喉噪音)的汽車可獲登記而在香港路面行駛,影響巿民。

馬大立: 新政府所做第一件好事

謝展寰﹙左﹚據說有私下與業界會面了解實情。
謝展寰﹙左﹚據說有私下與業界會面了解實情。

「其實我們都很開心,業界和玩車的人也是。」馬大立說,政府今次是重新作出諮詢,也平衝了環保、政府稅收和業界利益:「做人不能太自私,只會看到自己的一面。」馬大立認為將豁免車齡改為30年十分合理,因為1991年訂立環保法例時,1971年出廠的汽車,和91年的車其實「差很遠」;但現時2002和2022年的車,相差就「不太遠」:「雖然我覺得25年為限最好,但30年我都同意。」

馬大立對於政府願意讓差不多夠20年的汽車,到期後可以出牌表示歡迎,認為是近5、6年以來,政府做得最合乎情理的事情之一。

「政府何以這麼急推行(取消豁免)?我也不明所以。但政府可以這麼快作出『調節』,而且為各方接受,我覺得是新一屆政府所做的第一件好好的事。」馬大立補充說:「大家都知道過去5年是多麼糟糕,沒有多少人開心,政府經常和市民對着幹。所以說,新政府以這次事件作『開頭』,我覺得非常好。」

馬大立希望新政府真的可以做到了解民間疾苦,不離地,政策不要「一刀切」:「要找有代表性,沒有太大利益衝突的業界作諮詢,不要聽一面之詞。」馬大立相信,新政府未來5年若繼續用這種思維施政,香港會「打返好多分」。

環保署: 考慮平衡不同方面社會訴求

大部分汽車抵港出牌之前,都須經過政府驗車才能
在街上行駛,古董車亦不例外。
大部分汽車抵港出牌之前,都須經過政府驗車才能 在街上行駛,古董車亦不例外。
政府稱多年來一直打擊非法改裝汽車。
政府稱多年來一直打擊非法改裝汽車。

環保署發言人回覆本刊查詢時表示,政府當時取消有關豁免,是因為近年透過有關豁免,安排為車齡達20年的車輛作首次登記的個案有明顯上升趨勢,而部分車主或有濫用相關豁免,將有關車輛用作日常代步,甚至改裝車輛,成為噪音滋擾的源頭。政府的做法是為減少對宜居環境的影響,以加強保護公眾利益。

發言人又解釋,早前決定收緊相關酌情豁免安排,若然預先諮詢業界取消相關豁免,署方預計短期內極可能引來大量此類車輛進入香港市場,並不合乎市民大眾對改善噪音環境及空氣質素的期望。發言人強調,其後環保署收到市民對酌情豁免安排的意見,相關汽車會及業界代表亦透過立法會議員對上述收緊豁免安排表示關注,因應業界和持份者的有關意見及優化建議,以及經考慮平衡不同方面的社會訴求後,環保署已更新相關豁免安排。

署方表示,根據以往申請數據,將可獲豁免車齡提高至30年,將可更切合當初豁免原意,既能讓少量具收藏價值、且非用作日常代步的車輛獲得豁免,亦可透過附加提交噪音及廢氣排放測試報告,防止日後因改裝車輛而造成的環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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